| 超山种植梅树最早始于何时已不可考,至晚到宋元时代,超山梅树种植已经具有相当的规模。元至正年间(1341—1368),诗人王逢(1319—1388)游历临平,作《皋亭行记》描写临平一带风光。根据他在文中的记载,可知他乘船沿运河上溯至五杭,在五杭附近由运河支流西进,曲水萦回,舟行蜿蜒。一路上,散落在河湖之间的村落宛若环玦。从舟中观察,可见河流沿岸居民房屋室庐。民居之外,则是田畴纵横。由五杭转入支流约二十里,到达超山;再往前行,至皋亭山。沿岸松杉篦筱蔽天,但闻伐木声、人呼声以及空壑中的风声。经过超山时,他看到超山山麓遍植杨梅,此外还有橘、柚、蔗、芷、薯、蓣等果树及作物。种种记载都显示出宋元时期超山以梅为主的林果业兴起,并由此带动了农村经济的发展。因为种植果树,发展商品性农业生产,这时的超山附近农村经济有所发展,聚落不断增加。明清两代,超山植梅业继续扩大,超山也成为观赏梅花的胜地。近代,青梅盛产于超山、塘南、小林等地,迄至20世纪初叶,主产区以超山为中心,东南环泰山、屯里、白马坑,西南至独山、前村,北达龟山、马鞍、王姑、白栗诸山,沿东家桥、泉漳,跨落瓜桥而塘北,环绕30余里,梅树数以百万计。不仅屯里有此特产,当时以塘栖镇区为中心的第一区之独山、泰山、东家桥、吴家桥、南山、超山一带,栽植梅树,遐迩闻名,每年产额约在20万担。每当梅花开放时节,赏花的游客由上海等地而来,其中,不乏沪上文化名人。他们的到来,为超山文化留下了深深的烙印,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有吴昌硕、周梦坡、郁达夫等。 
▲超山宋梅 吴昌硕(1844—1927),名俊卿,字仓石,一字昌硕,别字缶庐,又号苍石、老缶、缶翁等,孝丰县章吴村(今属安吉)人,吴昌硕出身于书香门第,曾祖吴芳南是国子监生,祖父吴渊为安吉古桃书院院长。父亲吴辛甲是清咸丰元年(1851)举人,虽曾获授知县,但避而不仕,以耕读终其一生,诗词、书画、篆刻等均颇有造诣。吴昌硕前半生十分坎坷,为避战乱,四处漂泊。同治三年(1864),战乱结束后,回到家乡,与父亲相依为命,过着耕读生活。在父亲的熏陶和教导下,他努力学习诗文、书法和篆刻。同治四年(1865),中秀才,随父亲迁居安吉。同治十一年(1872),离开家乡,到杭州、苏州、上海等地寻师访友,曾经两度前往杭州诂经精舍,师从俞樾读书。光绪二十二年(1896),出任江苏安东(今涟水)知县,但就任仅一个月即辞职而去。从此远离仕途,专心于金石书画创作。光绪三十年(1904)夏,与篆刻家叶品三、丁辅之等发起创立西泠印社。1913年,被推任为该社第一任社长。同年,正式迁居上海,和沪上书画名家任伯年、任阜长、虚谷、高邕、张子祥、杨岘、吴谷祥、蒲华、胡公寿等交往很深。艺术日臻成熟,终至名扬天下。 
▲吴昌硕墓 作为著名的篆刻家,吴昌硕的刻印兼学浙、皖两派。由于精通书法和绘画,反映在印章上,字法自然精妙,章法虚实相生,疏密有致,并以“钝刀硬入”之法表现出天然的古趣。吴昌硕的书法以石鼓文见长,气势恢宏,郁勃飞动,大气磅礴。他的隶书汇合诸碑,参以己意,境界超脱,笔力雄浑。楷书、行书从颜鲁公、王铎入手,兼师米芾、黄山谷。结字左低右高,中宫收紧,四肢辐射,纯任自然。吴昌硕在30岁时才开始学画,汲取朱耷、徐渭、石涛、赵之谦等大家之长,并受任伯年影响,兼以篆、隶、狂草笔意入画,苍劲浑厚,创立新貌。作画以梅、竹、菊、荷、水仙、兰花、牡丹等花卉及蔬果为主,山水、人物也偶尔为之。吴昌硕在国内外影响巨大,是近代书、画、印、诗兼长的“全能”艺术大师。著有《缶庐诗》四卷,杂文、铭跋、印存若干卷。 吴昌硕弟子王震(一亭)在上海做慈善,邀吴昌硕担任名誉会长。慈善会曾在超山龟山东购买一片山地作为义冢,收埋那些逝去的孤魂。吴昌硕之子吴东迈曾在塘栖任厘金局长,因此吴昌硕经常来往于上海、塘栖之间,与塘栖本地的名人交往颇深。在塘栖,他常常游历名胜,吟诗作画。对超山更是有着深厚感情。吴昌硕非常喜爱超山梅花。曾有诗咏之曰:“十年不到香雪海,梅花忆我我忆梅。何日买棹冒雪去,便倚花前倾一杯。” 吴昌硕晚年常由上海到杭州探亲、避暑,到塘栖、超山旅游、暂住。有一次,吴昌硕到塘栖后,下榻于市心街木桥东侧塘栖巨绅汪步青、汪鉴青兄弟家。汪鉴青兄弟与吴昌硕之子吴东迈友善,因此对吴昌硕招待十分优渥。吴昌硕在塘栖居住半个多月,宴飨几无虚席。汪鉴青为塘栖风雅士绅,酷嗜书画,尤其喜爱吴昌硕的作品。趁此机会,求得吴昌硕墨宝十余件之多。每当酒兴遄飞之际,吴昌硕辄为汪鉴青挥毫。所作均神完气足,与平常应酬之作大相径庭。除应汪鉴青之请,创作多幅书画作品外,吴昌硕还为塘栖其他来求书、求画者创作了不少作品。吴昌硕去世多年后,塘栖镇上一位姓陆的人家,还保留着吴昌硕遗墨多件,据说也是吴昌硕到塘栖时所求得者——因为陆氏与吴东迈也是至交好友。据传闻,有向吴昌硕求赐墨宝者,他常常让自己的儿子或者门人代庖,仅上下款由自己亲笔书写。因为他的儿子及门人之作品,与他的作品神形都十分相似,已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。考虑到这一点,塘栖汪、陆等家族竟能各得吴昌硕亲笔书画作品多件,确属难能可贵。 吴昌硕生前曾有“安得梅边结茅屋”的夙愿,还叮嘱过儿辈,希望以超山作为长眠之地。1927年11月,吴昌硕病逝于上海。后代遵其遗愿,葬之于超山。现在超山吴昌硕墓及吴昌硕纪念馆都是著名的景点,给超山美丽的自然景观增添了深厚的艺术底蕴。 另一位与超山关系密切的人物是周庆云,他修建了宋梅亭,还在超山种植梅树,对于拓展超山梅园、广大超山梅花文化具有重要贡献。 
▲超山宋梅亭 周庆云(1862—1933),字景星,号湘舲,自署梦坡,出身于南浔丝业世家,生于上海,系著名丝绸商人周昌大之子。1881年,周庆云中秀才,后报捐贡生,授永康教谕,拔直隶知州,但均未就任。自1883年起,周梦坡长年寓居杭州。他善于工商业经营,先后从事缫丝业、盐业、金融业、丝织业等,对近代实业多有投资。1911年,武昌起义爆发后,浙江宣告独立,周梦坡结束了在杭州的寓居生活,迁往上海,居于梅白格路,室名“晨风庐”。在庐中与友人品茗谈艺、植花鼓琴。他平生擅长诗文,工于书画,还是清末民初著名的收藏家,与吴昌硕、沈涛园、朱祖谋等交往密切。章太炎在所撰写的《周湘舲墓志铭》中称赞他:“家既给足,藏书至十数万卷。性善别铜器,获古彝亦至多,以是工篆隶。” 周庆云在杭州生活期间,游历许多山水名胜。他受姚虞琴之邀,多次到访超山,并对超山文物古迹的恢复和保护颇多贡献。1923年,周庆云与文友相约,发起构筑宋梅亭。周庆云等人所建宋梅亭位于香海楼之左侧,请吴昌硕绘宋梅图,自己撰写《宋梅亭记》,镌之于石,竖于香海楼中。在《宋梅亭记》一文中,他叙述了立意修建宋梅亭的经过: 超山在仁和县东北六十里,距唐栖六七里而遥。《唐栖志》载:“山中多梅花,中无杂树,有南宋古梅。花时,游人极盛。”又载:“报慈寺即大明堂,有古梅百本,皆宋时所植。寺有三友居、心斋、香海楼诸胜。”予心向往之。以人事历碌,未暇蜡屐也。今年正月下浣,予作虎林之游,姚子虞琴约探梅山中,出侯官林琴南画超山梅花记为先路之导,更约汪子惕予、王子绶珊、钱子治香载酒往游,至唐栖宿焉。诘朝,则拿小舟缘栖溪行。滩浅水清,游鱼可数。约二三里,沿岸皆梅。移时见小桥,遂维舟登。坐笋舆,达山麓,峰回路转,便得报慈古寺,有楼翼然,即香雪海是也。楼前环植老梅数十本,中有一树横斜,交枝垂地,支以石柱,干裂一孔,皮类龙鳞,落花斑驳,幻作青绿。寺僧指点曰:“此宋梅也。”余树亦皆老干纷披,相传明代,分本色晕浅绛瓣,或六出,非他卉所有。徘徊花下,不胜望古遥集之思。因语同游,拟构亭其旁。乞安吉吴缶庐绘宋梅小影,勒石纪之,以张韵事。佥曰:“善。”既出寺,则山南山北二十里,弥望皆梅,恍置身众香国中,倘雪月之夜,携尊酒,坐花下,定有缟袂仙人下降也。夫梅之见诸篇什者,若孤山、若罗浮、若邓尉,骚人墨客咏之夙矣。罗浮吾不敢知,邓尉香雪不过数里,孤山无论矣。况万花之中,剩此冰雪之姿,野火不能摧,风霜不能蚀,殆以是见天地之心乎?予自辛亥困变,散发扁舟,俯仰局脊,抑郁谁语,今抚是梅,沧桑万感,迸集于中,乌能自已。亭之成也,惕予、绶珊实助焉,因撮其大略为之记。时癸亥十二月,乌程周庆云。 周庆云修建的宋梅亭“为单檐四角亭,亭前约十步,即超山最名贵之宋梅。亭额‘宋梅亭’三字为著名书法家余仁天所题。亭柱四角环置石凳,亭中心设石桌,布置得简明古朴。梅亭令众多游客在此小憩,把这里视作赏梅的第一佳处”。当年宋梅亭落成之际,还曾请多位名家题联句,刻于石柱。周庆云自题联曰:“与孤屿萼绿花同联眷属,剩越山冬青树共阅兴亡。”此外,另有其他多位名人题联。汪惕予题曰:“与林和靖同时,高风在望;问宋漫堂到此,香雪如何。”姚虞琴题曰:“腊雪不沾墙下水,冻梅先袒岭头枝。”吴昌硕题联曰:“鸣鹤忽来耕,正香雪留春,玉妃舞夜;潜龙何处去,有萝猿挂月,石虎啸秋。”吴东迈题联曰:“胜景压皋亭,有人如白石化虹,吹沏几番横笛;溪根遗宋室,此地与孤山放鹤,同留千古幽香。”除宋梅亭外,周庆云还在超山补种梅树300余棵。 
▲吴昌硕题联 周庆云修建宋梅亭后十余年,另一位文化名人郁达夫(1896—1945)到访超山,创作了《超山的梅花》等游记,为临平留下了多篇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散文名作。1926年年底,郁达夫由广州迁居上海,搬到常德路嘉禾里居住——嘉禾里是一条小弄堂,地处上海静安寺东面的郝德路上。1928年,郁达夫任上海艺术大学教务长。1933年,郁达夫迁居杭州,他到访超山的时间是1935年1月初,于1月9日完成《超山的梅花》一文。这篇游记后来发表于《新小说》1935年创刊号。郁达夫在这篇著名的游记中详细记载了自己的行程。 在清朝的乾嘉道光,去今百余年前,杭州人的好游的,总没有一个不留恋西溪,也没有一个不披蓑戴笠去看半山(即皋亭山)的桃花、超山的香雪的。原因是因为那时候杭州和外埠的交通,所取的路径都是水道。从嘉兴、上海等处来往杭州,运河是必经之路。舟入塘栖,两岸就看到山影。到这里,自杭州去他处的人,渐有离乡去国之感。自外埠到杭州来的人,方看得到山明水秀的一个外廓。因而塘栖镇和超山、独山等处,便成了一般旅游之人对杭州的记忆的中心。 郁达夫到访超山时,乘坐的是汽车,所经的是杭塘公路。他写道: 汽车走过的临平镇,是以释道潜的一首“风蒲猎猎弄轻柔,欲立蜻蜒不自由。五月临平山下路,藕花无数满汀洲”的绝句出名,而超山北面的塘栖镇,又以南宋的隐士,明末清初的田园别墅出名。介于塘栖与超山之间的丁山湖,更以水光山色,鱼虾果木出名。也无怪乎从前的文人骚客,都要向杭州的东面跑,而超山、皋亭山的名字每散见于诸名士的歌咏里了。 他注意到,汽车经过临平山麓之后,公路两边已经零星可见梅树。到超山一带,梅树已经成千上万,形成密集的梅林。郁达夫游历之时,认为超山东北麓大明堂前为最佳观梅地点。他还在大明堂前观赏了“宋梅”。他在文中写道: 大明寺前的所谓宋梅,是一棵曲屈苍老,根脚边只剩了两条树皮围拱,中间空心,上面枝干四叉的梅树。因为怕有人折,树外面全部是用一铁丝网罩住的。树当然是一株老树,起码也要比我的年纪大一两倍,但究竟是不是宋梅,我却不敢断定。去年秋天,曾在天台山国清寺的伽蓝殿前,看过一株所谓隋梅。前年冬天,也曾在临平山下安隐寺里看见过一株所谓唐梅。但所谓隋,所谓唐,所谓宋等等,我想也不过“所谓”见而已,究竟如何,还得去问问植物考古的专家才行。 这次游超山,郁达夫除了观赏梅花之外,还沿着两旁栽着梅树的小路攀登到位于超山半山竹林边的真武殿(俗称中圣殿),在这里俯瞰山下的湖泊和村落。由中圣殿继续攀登,他沿着石阶直到黑龙潭。然后,又经过两里,到达山顶的上圣殿。在这里,可见山下梅花形成的香雪海,向南可以远眺钱塘江。他在文中描写了眼中“田畴如井,河道如肠,桑麻遍地,云树连天”的风光。 自1935年发表以来,《超山的梅花》已经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名篇,不仅是临平山水游记中的代表作,也是杭州山水游记中难得的佳作。这篇游记除收录于郁达夫自己的《达夫游记》等文集外,还先后被收录于各种散文集、游记集,被视为郁达夫散文、游记的代表作,成为研究郁达夫文学乃至现代文学创作时关注度最高的名篇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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